
在我第一次临帖将“人”字写得歪歪扭扭时,我的父亲便教我临摹“明、澈”二字,他说:“人不求富贵,但求心迹明澈,如溪涧清水,映得见天光云影,也映得见自己。”那时我懵懂,不知其中意义。谁能想到,后来这二字竟如谶语,将我的大好光阴,都圈禁在一方透明的收费亭里,日夜践行着这份“明澈”。
2021年,我二十二岁,像一颗被命运随意摆放的棋子,落在了这条环城高速上,成了一个“现代驿站”的守门人。初来时,心里是有些许落寞的。那亭子,方寸之地,三面是冰冷的玻璃,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透明匣子,也像一个无声展示着规训与秩序的现代化牢笼。我的世界,被迅速简化、抽象成了一再重复的流程:伸手、接卡、刷卡、报价、收款、找零、递票、扬杆。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的呼啸,它们带着不同的口音与目的,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留下一阵短暂的风。
岗亭的位置,正对着西边。夏日午后,斜阳会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亭内狭小的空间里。我看着电脑上上跳动的数字,手里捻过或新或旧的钞票,指尖偶尔会沾上一点来自远方的尘埃。日子久了,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收费员,倒像个被时光遗忘的、守着关隘的古代小吏。不同的是,他们查验的是官文印信,盘问的是行人商旅;而我,面对的是一方小小的CPC卡,那里面,记录着车辆的来路与归途,是这滚滚红尘的数字化“路引”。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入职培训时,导师反复敲打的铁律——“手过万金,不沾一线”。这话,初听像个空洞的口号,带着几分悲壮的仪式感。可真正置身其中,你才会明白,这八个字里,藏着多少微妙的风浪与人性的试探。
记忆最深的,是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夜。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像天河决了口,整盆整盆地倾泻下来。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摇摆,也刮不尽前窗上瀑布般的水流。世界被淹没在一片混沌的轰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像一艘疲惫的潜艇,缓缓浮到我的窗口。车窗摇下一条缝,先探出来的不是CPC卡,而是一卷被雨水打湿、边缘有些卷曲的百元钞票,以及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
“不用找了,雨大,快点儿!”那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财富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急促,还有一种急于摆脱这糟糕环境的烦躁。
我如同执行程序般,伸手接过了那张贴在钞票上的通行卡。刷卡,显示屏跳出金额:八十五元。那卷钞票,粗粗一看,至少有四五百。我将该找的零钱,十五元,连同打印出来的发票,在操作台上展平、理齐,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我从那只依旧捏着多余钞票、等待着我“行个方便”的手旁边,稳稳地、精准地将这十五元钱递了过去。
“师傅,您的找零,请拿好。我们按规定收费。”
那只手顿了顿,没有收回。反而,那卷钞票被更用力地往我这边推了推,几乎要戳破那狭小的窗口。“妹子,交个朋友,拿去买杯奶茶喝,不算什么。”
收费亭里,空调低沉地嗡鸣,与外界的狂风暴雨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卷湿漉漉的钞票,此刻在我眼中,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灼热的炭。我知道,我只要手指一勾,甚至只需要一个默许的眼神,它就能悄无声息地滑进我的抽屉,足以抵我好几天的工资。窗外是隔绝一切的雨幕,这方寸之地仿佛成了法外之洞,一次心跳的偏差,似乎无人知晓。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确实漏了一拍。但随即,我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身处这个岗位的责任。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穿透模糊的雨帘,望向车内那片黑暗,尽力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然后,我用收费时那种训练了千百次的、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重复,像在宣读一条不可更改的法典:“师傅,找您十五元, 请拿好票据,雨雾天气,请谨慎驾驶。”
空气仿佛被雨水冻住了,凝固了漫长的几秒。终于,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缩了回去,接过了那十五元零钱。在车窗即将关闭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混合着恼怒、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佩服的叹息。车辆重新发动,尾灯在厚重的雨幕中划出两道朦胧而疲惫的红色光晕,旋即被无尽的黑暗与雨水吞没。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立下大功般的激动澎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同雨后初霁般的澄明与平静。我忽然真正明白了父亲教我“明澈”的深意。在这透明的匣子里,我的人,我的心,也必须像这玻璃一样,内外明澈,无可遮掩。任何一点贪婪的污渍,都会在这绝对的“透明”之下,显得格外刺眼,无所遁形。我所守护的,不仅仅是那几十元通行费,更是这条规则之路的洁净与畅通。
后来,岁月在一次次递卡收款中悄然流逝。我还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试探”。有假装丢卡、言辞恳切要求按最低标准收费的“老江湖”;有挤眉弄眼请求“通融”的熟面孔。我的方法始终如一:用最规范、最无可挑剔的动作,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语调,完成每一次收费流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最精密的仪器,温和而坚定地将一切“非标”行为隔绝在外。久而久之,一些常年跑这条线的司机都认识我了。他们不再试图“破例”,过闸时,会主动摇下车窗,露出真诚的笑容,喊一声:“呀,今天又是你当班啊!”或者,“辛苦了!”
这声朴素的问候,比任何额外的“馈赠”都让我感到胸膛挺阔,脚步踏实。
如今,我依旧守在这方寸之亭。我看着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廊桥飞架;看着窗外的车流,从桑塔纳、夏利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新能源车,流光溢彩;支付方式也从油腻的现金变成了“嘀”一声秒过的ETC。科技让通行变得越来越“无感”,似乎那些曾经频繁上演的人情与规则的碰撞,也渐渐稀少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规则的底线,人心的秤杆,永远不会因为技术的进步而改变。
站里新来的同事有时会半是玩笑半是敬佩地对我说:“你这套‘透明人’的哲学,都快成咱们站的站魂了。”
我也跟着他们笑。是啊,透明人。在这南来北往、川流不息的交通大动脉上,我们这些收费员,或许本就是最不起眼的背景,是司乘人员眼中一闪而过的模糊面孔。但我们守护的,从来不仅仅是一笔笔冰冷的通行费。我们守护的,是这条经济动脉的洁净与健康,是规则之下人人平等的公平与秩序,是让每一段旅程都能在清正的风气中,安心地抵达远方。
深夜,当最后一波车流远去,世界重归寂静。我独自坐在明亮的亭中,完成最后的结算。窗外是无边的、丝绒般的夜色,和远方城市连绵不绝的、如星河倾泻般的灯海。那些温暖的灯光,每一盏背后,都可能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厨房,一个等待归人的家庭,或是一个正在酝酿的、蓬勃的梦想。
而我这里,没有霓虹的绚烂,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头顶这一盏孤直的荧光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撑开一小片明澈而温暖的光晕。
这光,虽小,却稳如磐石。它清晰地照着我面前这一方磨得发亮的操作台,也澈澈地照着我这一颗历尽千帆后,愈发干干净净的平常心。
钱票从我手中流过,岁月也从我手中流过。它们都未曾停留,也未曾玷污什么。我依旧是那个明澈,守着这透明的岗亭,如同守护着一个现代版本的驿站誓言——让每一个从此地经过的人与物,都能在一条清正、畅通的道路上,奔赴他们各自滚烫而值得的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