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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块的午餐

发布日期:2025-12-30 14:35 作者:廖璐 来源: 贵阳市交通运输行业党建服务中心 字号:    

冬天的晨雾像层薄纱笼着城郊的司机驿站,司机食堂飘来的热馒头香气最是实在,混着路边偶尔驶过车辆带起的淡淡尾气,刚钻进鼻腔,徐师傅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他掏出来划开接听,听筒里的声音清晰利落:“交通局的黄局长上午十点要到司机驿站和司机座谈,专门检查司机权益保障工作。”

挂了电话,塑料手机壳的凉意还粘在指尖,徐师傅心里那点揣了好些天的念想,忽然就从模糊的影子变得真切——拥堵与车位难寻的窘迫、订单纠纷的顾虑,那些压在方向盘上的辛苦,得借着这样的机会,当面说来给局长听听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捏得温热的小半块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着,又端起桌边缺了个小口的搪瓷缸,抿了两口温水含糊地漱了漱,嘴角沾着点乳白的馒头屑,抬手胡乱抹了把就往休息区走。

徐师傅今年五十八了,头发从鬓角开始白,像落了层没化的霜,脸上的皱纹是常年风吹日晒刻下的,深纹路里还嵌着点洗不净的尘泥,可那双眼睛却亮,总在琢磨着怎么把跑出租的日子过得顺当些。自从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抓得越来越紧,司机食堂里曾经摆的招待桌早没了踪影,以前总拉着他“凑个人头”的企业老总们,如今都规规矩矩地和大家一起吃工作餐,徐师傅的“免费陪餐”就断了顿。

徐师傅边走心里边不屑地骂了句:“我开了三十几年的车,轮胎压过的路比你们走的桥都多,用得着你们教怎么保障权益?全是形式主义。”骂完又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要座谈司机,那肯定得留司机吃饭,这顿跑不了。”

坐在司机驿站的休息区里,他抬手一拍,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开了:“交通局的头头来了,这回总少不了一顿正经招待。”“现在的干部精得跟猴似的,嘴上喊着廉洁,指不定藏在哪儿偷偷吃喝呢。”徐师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找到他们吃吃喝喝的“窝点”。他总觉得,这年头哪有不吃招待饭的干部?不过是换了地方藏着掖着罢了。

九点五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徐师傅赶紧缩到墙角的椅子上,眯着眼瞧——出租车企业的王总陪着两个瘦高个男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这就是黄局长?”徐师傅心里犯嘀咕,他印象里的领导都穿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哪有穿这么朴素的?

座谈会一开场,黄局长就没绕弯子,手里没拿现成稿子,翻开笔记本就直奔主题:“师傅们每天跑车得熬多少小时?跑远途订单,空驶回去的情况多么?”

有司机师傅憋不住话:“黄局,咱半夜跑郊区单最怕空驶,黑灯瞎火的路段没路灯,遇上可疑乘客心里发慌!”他立刻低头记下,笔尖没停:“是沿线照明覆盖不够,还是夜间治安巡逻不到位?具体哪些路段最常出问题?”

另一个师傅跟着说道:“还有平台的投诉机制太不合理,乘客随便给个差评就降派单优先级,解释都没地方说;有时候遇到乘客定位偏差大,白跑几公里还被取消订单,这损失谁来担?”黄局长赶紧在本子上划了重点,追问:“这种无效订单的损失,平台有没有补偿机制?差评申诉成功率大概多少?”

……

一晃12点过去了,徐师傅在旁边听着,越听越坐不住——这领导怎么光聊干活的事,一句不提吃饭的话?他肚子咕咕叫了一阵了,他时不时往窗外瞟,司机食堂的方向静悄悄的,连菜香味都没有。

天气冷得厉害,徐师傅缩着脖子,脚都冻麻了,可黄局长他们越聊越热乎。王总中途提及吃饭的事,却被黄局长摆手打断:“先把师傅们的问题弄清楚,吃饭不急。”

快到一点了,黄局长的笔记本记满了五六页纸,黄局长才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儿,一会儿我们去跑长途的师傅家里看看,把问题落到实处。”

徐师傅赶紧跟在后面,他看着黄局长和王总往司机刘大军家的方向走,顿时拍着大腿:“好啊,果然是藏到家里了!用公家的钱填自己的人情,真不要脸!”

他也尾随其后,径直推开门就喊:“刘大军,有好吃的不喊你徐大哥哟,你这是……”

屋里的景象让他把话咽了回去,方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麻辣豆腐,豆腐是门口菜市场豆腐坊买的;还有一大盆冬瓜排骨汤。没有茅台五粮液,没有山珍海味,连个像样的荤菜都没有,比徐师傅以前蹭的饭局差远了。

“徐大哥,您咋来了?”刘大军愣了一下,赶紧招呼,“没吃饭吧?快坐。”

王总马上介绍道:“徐大哥,这是刚刚和我们座谈的交通局的黄局长,旁边是高主任。”黄局长和高主任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徐师傅好。”

徐师傅脸一红,磨磨蹭蹭地坐下,眼睛直往桌边瞟——桌上连个酒瓶子都没有。“咋没酒啊?”他低声嘟囔。

黄局长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笑着说:“我们下午还要去走访,喝酒误事。”“无酒不成宴啊,我去买!”徐师傅说着就要起身,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喝上这顿酒。

刘大军赶紧拉住他,从里屋拿出一瓶二锅头:“徐大哥,这是我爸剩下的,您慢慢喝,我一会儿还得开车,真不能沾。”

“少来点呗?”徐师傅捧着酒瓶,眼巴巴地看着黄局长。黄局长摆了摆手,指着笔记本上圈着的名字和地址解释道:“徐师傅,真不能喝。下午我们得去李师傅家,他刚转做网约车,车辆合规化手续卡在了运营标识审核上,没法正常接单,一家人都等着这笔收入呢,咱们得赶紧去帮他对接清楚问题出在哪。工作没落实,这酒也坚决不能碰。”

徐师傅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拧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直皱眉——以前蹭饭时喝的酒,从来没有这么辣过。饭桌上,黄局长和高主任他们还在聊司机的事,聊怎么解决停车难,怎么提高长途补贴,徐师傅插不上一句话,只能闷头喝酒。

没一会儿,黄局长和高主任就吃好了。黄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刘师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饭钱,不能让你破费。”刘大军赶紧推辞,黄局长却按住他的手:“这是规定,干部不能占群众便宜。”说完又对徐师傅说:“徐师傅,您慢用,我们先走了。”

徐师傅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两百块钱,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地,刺鼻的辛辣味钻进鼻子里,他忽然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几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酒这么辣,辣得人心里发慌,也辣得人眼睛发酸。

看着黄局长和高主任远去的背影,他不禁联想到五六十年代干部下乡到老百姓家吃完饭付钱付粮票的事情,深有感触地自言自语着:这才是共产党干部的好作风啊……

后来徐师傅才知道,黄局长那天下午跑了两个本土的网约车平台企业和三个司机的家,直到天黑才回单位。

而从那天起,徐师傅再也没去司机食堂蹭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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