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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称我为同志

发布日期:2025-12-30 14:44 作者:刘佐武 来源: 贵州交投集团铜仁营运管理中心 字号:    

母亲年事已高,眼睛也越发模糊,唤我帮她整理父亲衣柜里的旧物。那些衣物,都是我们兄妹几个平日里为父亲添置的,纯棉舒适不昂贵。在一堆衣物下一个深红色的小木盒子特别醒目,我的心微微一颤,是什么珍贵的物品值得这么收纳?轻轻打开盒盖,里面的物品有些沧桑而醒目,一枚和平鸽徽章,一本退伍证,一本党费证,一枚在党50年徽章,还有几枚整齐排列的党员徽章。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党费证,指尖轻触着最后一次缴费的日期——2024年12月,那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他的手一定也在这些纸页上停留过,颤巍巍地,却依然坚定。我摩梭着那枚“在党50年徽章”,心中一动,“老同志……”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声音不觉已哽咽。

时光倒回至2000年。那时,我参加工作已八年,经历过出纳岗位、会计岗位、项目部财务负责人岗位的历练,得到党组织和单位的培养和信任,任职单位财务科长岗位。恰逢全省“三千公里道路改造”与“县县通油路”会战进入高潮,我的工作也变得异常繁忙。由于职务关系,身边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有协调业务的施工方、银行人员,也有劳务班组的负责人。诚然,那时听到一些“年轻有为”的称赞,自己内心也曾有过一丝春风得意的感觉。但如今回想,那更像是一段在忙碌与浮华中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历练。

一个初夏的夜晚,我拎着两桶菜油和两包茶叶去父母家。进门后,老爷子照例没多少言语,母亲依旧唠唠叨叨地说又拿这么多东西来,乱花钱。我一边应着“别人送的,没花钱”,一边顺手把东西拎进厨房。刚回身踏出厨房门,却见老爷子已站在客厅中央,静静地望着我。那份儿子对父亲天生的敬畏,让我顿时怔在原地,没敢动弹。“你过来,我单独跟你说几句。”父亲开口道。语气平静,却透着少有的严肃。

房间内,“你现在是单位的财务科长,手中掌握着钱款的支付权力,对不对?”“你现在已经转正,是中共正式党员了,是不是?”,连着两句问话让我有些蒙了,这些他都是知道的,还问?“刚才你说这些东西是别人送的,谁送的?是朋友还是亲戚?”“都不是,就是别人送的,我想反正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就没有推辞收下了”。我嚅嚅地回应着父亲的问话,言语中有些不以为然。

“刘林叶同志!“父亲陡然提高的声音不禁让我一颤,这个称谓又让我怔怔地看向他,“你现在是手中有一定权力的党员干部,你手中没有一定的权力,别人会送你这些东西?一不相两不认的人会送你东西吗?你也不动动脑子!这些东西不值钱就可以收吗?从小偷针长大偷金的道理懂不懂?!你今天收别人土特产,明天就有可能收别人的钱,今天收500明天就会收5000,口子一打开,滑丝了就会出现来者不拒的情况,小洞不补大洞吃苦,真到那天你哭都哭不出来!读十多年的书,你读折回去了,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未等我回应,“把你提来的东西给老子提回去,退了!再有这种事,给老子滚!”。

那个夜晚,天气并不热,父亲寥寥几句话,却让我额头冒汗,出门的动作也有些连滚带爬的形象。东西退回去了,也招来不近人情不懂世故的白眼。

母亲的絮絮叨叨让我回过神来,手中的“在党50年徽章”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有些耀眼,一如50年党龄老党员的风骨,深沉而明亮,磊落而坦荡。我心中喟叹而又释然,25年前,在那个在夏夜里郑重唤我“同志”的老头如今已离我而去,但那个一贯反对公款吃吃喝喝、送礼拉关系走后门、搞歪门斜道的老头却一直在我的心中,形象依旧伟岸。

回首这二十五载,我辗转于多个岗位,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了林林总总的事,给人的印象依旧是情商较低、不圆滑世故,就连职业层级依然原地踏步,但我不悔。当年那个夏夜,那个老头的当头棒喝让我警醒,那一声很正式的“同志”称呼让我回归本真和初心,他用粗俗直白的言语教我扣好了我人生的第一粒扣子。让我一直坚守着他划给我的底线,线这边,是踏实安稳的夜晚;线那边,是我从未踏足的深渊。老爷子,不知是否会觉得——您这个儿子,还勉强算得上是您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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